長子舒淮屬猴,個性溫順,他媽媽懷孕時妥妥的高齡產婦,結婚三年,每天量基礎體溫,不知道在棉被裡哭過幾回,最後是丈母娘帶著他向高雄送子觀音下願跪求來的孩子。
以前我們居住在一個生活節奏緊湊得等不及孩子長大的城市,所有人的行為都要被定義跟規範才能夠被準入的社會,為了給孩子一個自由的環境,2019年底,我帶著舒淮和他一歲的妹妹移民宜蘭,為孩子入讀實驗小學做準備,走進一種更慢、更難,卻更接近內心的生活方式。
一次聚會,前農業處處長楊文全先生說他有一個願望,號召小農耕作兩百甲的友善耕作,觸動我心裡頭一個簡單的盼望,想當孩子跟土地的橋樑,讓孩子在廣袤的阡陌間奔跑,因此應約加入了「兩百甲」,我選擇環境影響最小的友善耕作,以「自然農法復育生態棲地」。
彷彿聰明和倔強是所有老二舒純的身份印記,妹妹舒淳總是喜歡打扮得漂漂亮亮,然後在田裡想到最鬼靈精怪的點子把自己弄得髒兮兮,宜蘭山邊農村那一整排泛厝(集合式住宅),只有我們一家有孩子,每天吵得震天嘎響,明明前兩胎都是剖腹產,媽媽像賭氣一樣堅持第三胎要自然產,歷經三十六個小時的子宮收縮,終於在醫生通牒最一個小時送進產房,生出了一個集萬般寵愛的老三舒淘,鄰居婆婆惜命命,成天說這個孩子是:「內城仔囝」。
第一年我們在水源地承租三分半耕地種植水稻,什麼都不懂,只能請教小農怎麼使用鋤頭在特定位置掘開出入水孔,並且挖溝將低窪區域的積水排乾,我堅持下田人工除草,甚至整整兩個禮拜,每天晚上九點到隔天凌晨六點,頂著頭燈在初春寒風中下田撿拾福壽螺,就為了保護田裡的生態;第二年耕作面積增加至五分,第三年兩甲,除了田裡的勞動同時要面臨行銷、社群經營、官網維護、加工、進出貨、客服等等數不完的行政庶務。
卡稻農嘗試把「吃飯」這件事,重新連結到農地健康與棲地保育,讓消費成為保護生態的力量。
我們以宜蘭淨水廠、內城山腳田區為據點推動自然農法,雖然土地貧瘠、灌溉不便、農機行駛困難,然而正因為一般農人不喜歡,才有機會延續傳統的農田生態。
在一個重視產量的市場制度裡,如何讓農田活出生命力?
理想很快就碰上現實,小農耕地面積破碎、自然農法產量有限,無法走向規模化量產,若只靠賣米與農產品,很難與主流市場做價格競爭,更難讓更多農民願意投入自然農法,這是台灣農業面對「高產量、低價格」的結構困境。
人要怎麼活,才不會讓其他生命一再退讓?農業要怎麼做,才不會一面養活人,一面耗損土地?如果一塊田只能不斷追求產量,卻失去了魚蝦、昆蟲、水草與鳥類,那她還剩下什麼?
有一次,舒淮拿了一本兒童繪本:「結繩遊戲」,上面畫著一座用繩結綁起來的吊橋,他問:「爸爸,我們能不能做?」,於是父子倆買了童軍繩,花了半年摸索,在田區旁邊的兩棵血桐中間搭建起一條吊橋,孩子們在上面玩得不亦樂乎,接著心血來潮砍竹子搭了一間樹屋,意外變成他們的秘密基地,孩子的成長幾乎覆蓋了我們在宜蘭的生活軌跡。
我看見孩子在泥巴地裡玩耍,有水裡的魚、青蛙的綠、鳥的聲音,農田濕地不只是耕作空間,更是生態豐富的環境教育場域。
我一邊耕作,一邊做生物多樣性調查,盤點自然資源的遊憩功能,結合過去在墾丁國家公園累積的生態解說經驗,轉化為以 SDGs 為主題的宜蘭在地體驗遊程,用教育陪伴城市家庭、孩子、學校與大人都能走進農田、理解生態、建立信任,許多的生命在這裡展開交集。
這個轉變,讓卡稻農從「生產型農業」走向「教育型農業」,卡稻農的使命,也因此愈來愈清楚:透過體驗教育,改變這個世代對待土地的方式。
從農業活動走向企業治理,讓生物多樣性成為可被看見的價值
我們持續累積農田濕地的物種紀錄、棲地狀況、耕作管理與環境教育成果,生態基線調查也逐步完備,我們發現,這是一座真實的生態資料庫。
2023年我受邀至綠色博覽會授課,當年的主題是SDGs,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什麼,休息空檔四處逛場館,遇到人就請益,發現卡稻農的理念十分契合SDGs,撤展後我專程聯繫幾家永續顧問公司諮詢,當時環境各方面都不成熟,我評估投入ESG沒有辦法兼顧公司營運,這件事情才暫告一段落,只是在心頭種下種子。
隨著2026 年證交所推出新的ESG評鑑,新增生物多樣性、自然碳匯、社會參與等21項指標,上市櫃公司已無法再把自然視為背景,而必須正視自然對營運的依賴、衝擊、風險與機會。
卡稻農看見一個更長遠的方向:我們不希望只做棲地認養計畫,而是把農村耕地、生態復育、環境教育、企業揭露需求與永續金融語言串接起來,形成一套可被信任、可被採用、可被擴大的營利模式。
於是卡稻農提出「自然資本資產管理公司」概念,卡稻農以管理人的角色,定義農田為生態棲地,讓農田與濕地成為可衡量、可管理、可累積價值的自然資產,透過復育、監測、教育場域經營與企業合作,為自然資本尋找市場。
透過「棲地認養」方案,我們期待與上市櫃公司共同創造社會影響力,讓原本承受化學資材污染壓力的農地,能夠把生物多樣性的價值重新轉回治理與投資決策之中,而是希望改變一套長期把環境成本外部化的生產邏輯。
卡稻農期待每一塊受傷的農田都能夠被療育,每一塊復育完成的棲地都可以被社會理解,每一個孩子都能夠自由奔跑在土地上。
讓棲地認養成為共同承擔土地未來的行動模式
有一次,知名的兒童節目製作人陳芝安聯繫我,芝安拍「ㄟ!跟你說個秘密-出發吧!三人小隊」那段時間很好玩,三個孩子每天迫不及待跟導演展現他們的生活,那種亢奮好像是為生活裡的理所當然找到一個驚豔的出口,節目播映後,爸爸盯著螢幕回播一百次,彷彿是在為過去六年宜蘭的生活行注目禮,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歸根結柢,這個節目本意就是想傾聽屬於孩子的秘密,過去他們總是活在大人設定的框架裡,他們的聲音被縮小,世界的聲音被放大,但是他們心裡有自己的秘密,節目組想看看,如果大人不在,只剩下攝影機見證他們的生命,他們會說出什麼樣的事情?這樣的想法同樣衝擊著爸爸,我的內心何嘗不是住著一個孩子?因為總是有很多剛認識的朋友問:「 #你們為什麼搬到宜蘭?」,除了講過無數次的理由,真是謝謝製作人芝安像隱士黃石公那樣出現,我想說服自己有一個新的可能性:為什麼我們搬到宜蘭?
我想順服自己內心的那個男孩的聲音,給自己一個新的理由!
後來,信安導演覺得小雨傘很特別,想拍一個專屬於他的紀錄片,然後就用了4天完成:「#張舒淘爬高高」,播映當天,他們開車帶著小雨傘去台北富邦文教基金會參加首映,哥哥和姐姐用羨慕又忌妒的眼神送走了弟弟,看著汽車駛離,我們一家腦補了小雨傘像一個電影明星走紅地毯的畫面,一邊笑著一邊去吃早餐。
信安導演傳來照片,群組裡四歲的小雨傘用一貫慵懶的姿勢躺在地上看著影片,同時發表的好像還有另外十幾部影片,大部分都是兩個以上的孩子互動,大概是導演們覺得這樣畫面比較豐富有張力,只有「張舒淘爬高高」內容是拍攝他一個人在卡稻農基地玩,我覺得他一個人就很有說服力,他像一個小小的唐吉軻德,拿一條童軍繩把恐龍玩偶綁在腰上,開始自己的探險之旅,不要跟他說規則,他就是規則。
「張舒淘爬高高」這部影片得到富邦文教基金會觀眾票選第一名,當小雨傘帶著信安導演幫他買的玩具,以勝利回歸的姿態出現在家門口時,哥哥姊姊也難得展現了臣服,他的地位瞬間就變成奧斯卡影帝等級,爸爸開玩笑說他要開啟演藝生涯。
生活實際上還是很枯燥的,爸爸耗盡心力在撰寫「#生物多樣性策略與承諾」、「#自然探匯政策與措施」、「#社會參與策略與措施」,為卡稻農的「#企業esg解方–#棲地認養」建立價值論述,落筆之餘,時常沉思「永續」是什麼?很多人都覺得已經寫得很好了,爸爸習慣性把自已逼到極限,或許正在等待一個與自我的對話,期待著內心的小男孩靠在自己的耳朵邊說:「ㄟ!跟你說個秘密」。
每一個人都有秘密,每一個秘密都有他的故事,每一個故事都是一個生命完整的過程。

